徒步環島(七) 夢想中的違法農舍

今日出發地:嘉義民雄。

至於目的地呢?不知道,可能是雲林某個小鄉村的國小,我會像前幾天一樣蹲在洗手台旁洗澡,赤腳走在暗無一人的校園,幸運的話還可以望一下滿天星斗,然後躲回帳篷裡倒頭大睡,當個稱職的遊牧人。

這位高中時認識的好朋友,振豪。

和昨日收留我一晚的高中好友道別,他叫振豪,是一位警察,一位曾經被我推坑的警察。
我走在往北的省道上,一邊曬著豔陽,一邊想起昨晚的對話,我能自己一人笑得合不攏嘴,因為那些過往真的太過智障。

「欸振豪,你怎麼會想當警察啊?」我吃著他買的熱炒宵夜大餐,隨口一問。
「你他媽的你還敢問!當初就是因為你啊!」他帶著一個受害者的怒氣。

我大笑,因為我記憶力真的很差,完全忘記發生什麼事,我像是第一次聽故事的小孩,好奇地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
振豪長嘆一口氣,一臉覺得我怎麼能自己明明是加害人,卻反過來問被害人事情的整個經過,算是某種程度的二次傷害嗎?(笑)

「當初高三那時,我們都不知道要讀什麼學校啊!後來就是你,找我、林郁鈞,還有陳韋翰一起去考警察,我想說好,不然就去考看看,結果考試當天你跟陳韋翰都沒出現,後來我跟林郁鈞都考上了,就跑去台北的警專學校了啊!」他講完,像個受委屈又氣憤的小女孩夾起前面一道菜,此時的我已經笑到快往生。

我真的完全沒有印象,直到打文章的此刻,也不記得我曾找過他要一起考警察。
不過按照我當初的個性來推敲,真的很有可能看到某個警察考試的簡章,隨口亂問,一個不真心的邀約,剛好踫上一個也是迷惘的高三生(振豪),他就真心的對待這個邀約。

結果就是振豪現在已經出社會,當了七年的警察,而約他一起成為警察的這個人,目前失業、踏上徒步環島之旅,尋找生命的意義就算了,當初連警察考試當天都沒去,重點是如今還像是聽別人故事一樣的捧腹大笑。

「那你喜歡現在的生活嗎?」我冷靜下來,雖然完全沒印象自己是加害人,不過好像應該要有一點愧疚感。
「還可以啦!」他說完露出一抹隱晦但滿意的微笑。

我打從心底地感覺到他的幸福,因為他身旁有個漂亮、體貼,而且很獨立自主的準老婆(振豪真的是狗屎運),有共同的喜好是健身,兩位都有非常穩定的經濟收入。
看著他們的相處模式,像極了樸實無華的青春戀情,但又有成熟的互相包容,難過、絕望的人來到他們身旁,一定都能從中受益,偷走瀰漫在空氣中的幸福感。

最近他們一起在台南合買了一棟房子,才年紀輕輕的27歲,就能共築一個家,想著他們有著共同的目標,且一起努力邁進,不知道為什麼,打從心裡為他們高興,還有點想哭的感動。(什麼長輩心態?)

反觀自己呢?

我失去了工作,存款也只夠花幾個月,揹著一個登山包走在大馬路上,曬著太陽,唯一的方向是北方,生命中卻沒有一個讓我抓得住的目標,唯一想做的事,似乎就是流浪,不斷地流浪。

有好壞嗎?

若是以前困在汲汲營營的現實社會中,我可能會比較來比較去,然後覺得有好壞,覺得自己處於一個比較差勁的狀態。

但可能徒步上路後,脫離常態、脫離人群,腦袋比較清楚一些。
我不是一個有信仰的人,所以我沒有什麼超越界的死後意義,沒有天堂、沒有上帝、沒有極樂世界、沒有涅槃、沒有阿拉,不會因為現世多努力、多善少惡,遵守某些規則,死後就會被分配到某個審判者認為我該去的地方。

我比較相信叔本華那套信念,死了就是死了。
我知道人的生命終究一死,整個宇宙也將會在不斷膨脹的過程中,終將一死,到時一切都是虛無,什麼都會消失。
終將毀滅的世界,拉長整個時間軸,我一個毫不起眼的短短一生,根本毫無意義。

那如果結局一切都是灰燼,一切終將毫無意義,這電光石火般的轉瞬人生,過程還有好壞嗎?
沒有,一切都沒有好壞。

對整個時間維度拉長來說,就連希特勒殺了那麼多猶太人,都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點,那我現在,只是不想遵守世俗的遊戲規則,又有什麼差別?

想清楚後,我開心地繼續朝雲林的方向走去。

從民雄往雲林的路上,分別經過的城鎮是大林鎮和斗南鎮。

白天的路上沒有任何遮蔽物,任憑太陽公公灑落。
不斷地走著,雙腳出現怪異的感受,很像是腳底板的某條筋開始移位,有點類似抽筋,最終變成慣性抽筋,一直是繃緊的狀態,不會痛,但就是不舒服,不過我又能怎麼辦呢?

唯一的選擇,就是往前走。

但只有一個選擇,那這樣還叫選擇嗎?

在大林鎮某家鴨肉麵店吃完午餐,被炙熱的艷陽曬到無法招架,進到711倒頭就睡,這一睡就是兩個小時,起床時已是下午四點,腦袋還沈甸甸的我,走出711看著全然陌生的街景,行人來來去去,好像一場很累的夢,有些虛幻、有點虛假。

管它是夢還是現實,也只能繼續上路。
獨自一人繼續踩在柏油路的邊緣,看著一旁柵欄裡的雜草,夕陽悄悄地掉落,路燈漸漸醒來,我蹲在稻田旁,拿起稍早剛去五金行買的腳踏車警示燈,紅色的一閃一閃,掛在我後背包上,想提醒後方來車,這裡有一個走路環島的病患,不要撞著他了。

他正在透過走路自癒,至於自癒什麼?他也不清楚。

出外靠朋友,這句話為真。

晚上九點,我正在穿越斗南鎮,隨手查了一下,前方7公里處,有一間莿桐國小,今晚就睡那吧。

決定後沒多久,大學同學久凱很神奇的突然打給我,問我走到哪了?
他家就住在莿桐附近的一個鄉野間,告知我可以去睡那邊,只是他人在台北,不過他爸媽會招待我,我就睡他房間,所以不用擔心,甚至可以請他們來載我,直接省掉接下來的路程。

好心動。

我看著烏漆抹黑的夜晚,幾乎沒有人車,兩旁有一些山坡上的公墓,身體的電池量大概剩20%,我只要一句話,待在原地,過沒幾分鐘,我就能出現在久凱溫暖的家。

「久凱,真的非常感謝,但我自己走過去你家就可以了。」

一個任性自以為帥氣的念頭,讓久凱的爸媽多等了兩個小時,在我最終拖著只剩1%的電量走到久凱家門口,我才了解到什麼叫真正的氣力放盡。

久凱爸媽和姊姊出現在門口迎接我,全然陌生的朋友家人,卻擁有溫暖至極的笑容,他們的關心和照顧無微不至,我坐在廚房裡感受著這種人性最善的一刻,叔叔阿姨不斷塞東西給我吃,在話題間透露出滿滿的愛,自然不造作,我毫不客氣接受他們給的好,因為我認為這是真正的回報。(結果就是我帶著撐到爆的胃回到房間…)

「幹!久凱這個王八蛋,住得太好了吧!」
我站在他樓中樓的房間裡咒罵著,超大坪數的套房,裡面竟然還有一座小樓梯!我悄悄上樓,發現上面是屬於久凱的一個書房和一個榻榻米客廳,小客廳裡有溫暖的黃光,和桑到不行的懶人椅,一旁的窗戶外頭只有黑夜和星空,兩旁沒有任何住家,久凱家像是獨立於稻田中的一座城堡。

我以為這樣就夠可惡了,直到我隔天一早起床,我才發現最可惡的是,我竟然被風滑過稻草,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吵醒,起床後打開窗戶,有幾隻鳥兒飛過,吱吱喳喳。
遠方有筆直的高速公路,像卡通裡的玩具車來來回回,一點吵雜聲都沒有,前方綠油油的一片,幾個戴著草帽的農夫坐在樹下乘涼。

夢想中的違法農舍

「叔叔,要怎樣才能像你們一樣有這種房子?」我沒頭沒腦地問著。
「首先你要先有農地,然後去跟政府申請農舍,像我們就是自己蓋的。但現在的人很難擁有了,因為政府法令越來越嚴,申請的條件越來越嚴格。」久凱爸爸在廚房幫我煎著蔥油餅一邊說著。

後來知道,原來這個叫作違法農舍,聽到違法我原本以為是不好的,但後來發現,原來鄉下田野間一堆房子都是這樣蓋起來的,原來所謂的違法也可以是普遍的一件事,雖然我不懂田地的法規,也不懂在農地與豪宅和政府間的明規則與潛規則。

但我似乎能明白,這就是一種生活方式,也是一種生存方式。

我喜歡嗎?哇靠超喜歡,我又得知了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,我的夢想藍圖裡,多了一個具體的畫面。
在田野間的小別墅,牆上有著自己一整排的書庫,門口最好有個茶桌,能夠望向遠方的美景,那是我每天泡茶看書的小天地。後院有座游泳池,一旁有幾張懶人躺椅和遮陽傘,地上隨意放置著一根撈泳池樹葉的網竿,我想想,最好還有隻聖伯納犬在一旁慵懶地仰天倒睡,室內再來個酒吧台好了,也可以像美式風格邀請朋友在自家開趴踢。

至於還有什麼要添加的?
我可以慢慢想,畢竟我才26歲,如果我沒意外死亡,活到80歲好了,我還有大把時間可以想,我還有大把時間可以活出自己想要的樣子,也有可能,在未來某一天,我想法徹底改變了,不需要一個26歲夢想中的違法農舍,那也沒問題。

反正人生,誰說只能一成不變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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