徒步環島(五) 快,真的比較好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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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路時的自由,正在於不必當某個人,因為行走中的軀體沒有故事,只是一道恆古不變的生命之流。 <走路,也是一種哲學>

當我坐在早餐店裡,一邊享受著熱豆漿、花生厚片,同時異於常人的不滑手機,閱讀著這本充滿哲思的書時,我總會慶幸著,「好險,我有去徒步環島。」

<走路,也是一種哲學>,這種書籍,對曾經埋首於業務工作的我來說,眼前只有佣金、只有成交、只有想盡辦法引導他人落入我想要走的思考路徑的我來說,只會覺得這是寂寞之人在談論的空泛文字,不切實際、不實用,大概看了兩三頁就會沒耐心繼續讀下去。(結果到頭來發現最空泛的人是我自己)

然後轉身走到有關銷售、致富的書架上,翻開<跟華爾街之狼學銷售>,只為了狼吞虎嚥地看能不能從喬登・貝爾福身上挖到一些寶,晚上去按陌生客戶的門鈴時,看看進門率會不會高一些,坐在全然陌生的客廳裡頭,在一支藍筆和兩張A4白紙上,揮舞著感動人心的銷售流程,在成交階段不斷從腦海搜尋那些推銷大師的秘訣,成功了,有用,沒成功,隔天繼續閱讀這些推銷書籍。
腦海塞滿了各種銷售知識,似乎沒有其他空間讓我放置能跟自己深處靈魂更貼近的思想、文字。

我迷思了自己,而我的靈魂知道,所以它用情緒當作管道,告訴我:「你並不快樂。」

「走路,是一種解脫、是一種召喚。」<走路,也是一種哲學>

徒步環島結束至今已經半年,當我閱讀到這句話,我停在那刻好久,召喚這種聽起來只會在古代的巫師或是卡通動漫會出現的動詞,竟然活深深地發生在自己身上。

原來,當初的我是被召喚了。
而現在,我必須承認,我已經解脫了。

可是,我解脫了什麼?原本將我困住的、捆綁住我的是什麼?

我回想起那天仍在徒步環島的自己,在傍晚五點左右,行經過彰化某一鄉間小路,夕陽斜照,四周綠油油的稻田摻了點慵懶的橘黃色,兩旁一望無際,沒有任何高樓,我能看見整片天空。

背上的汗乾了又濕、濕了又乾,我能感受到被15公斤登山包壓著的胸口和腋下間,原本充滿著揮之不去的熱氣,但隨著太陽下班後,終於舒爽多了。明明是疲憊且沈重的步伐,卻因為此刻眼前的平凡美景變得輕盈,人的身體構造真的很奇妙,眼睛跟雙腿怎麼會有關聯性呢?

我疲憊又愉悅地走著,突然聽見有位騎腳踏車的阿伯在對向道大喊:
「肖年欸!哩洗咧徒步環島喔?」
「對啊!」我覺得自己隔著一條馬路大喊有點好笑。

我看著阿伯轉頭看向後方有沒有來車,然後一個搖搖晃晃的大迴轉,緩緩地騎來我身旁,似乎在鄉下搭訕陌生人就跟日常吃飯沒兩樣的自然,完全迥然於都市人的戰戰兢兢和防衛心。

阿伯跟我說,他是大甲媽祖遶境的常客,全程九天八夜,徒步來回總長度大概340公里,340除以9大概是每天要走37公里(我心想好神啊!因為我一天只要走25公里就覺得很累了。)。
遶境的走路人,一天早上清晨之際就要起床開始走路,沿途會有很多好心人會提供補給品,晚上就睡在活動中心或是一些廟宇,甚至路邊席地而睡之類的。

阿伯對於自己一天甚至可以走超過40公里沾沾自喜,雖然這種驕傲看得出他努力藏著,不過還是被我偷偷觀察出來表面是謙虛的不以為意,但內心可洋洋得意的很呢!因為他後來問我:「阿你一天可以走幾公里?」

老實說,當下我沒有很想說出我的公里數(又是奇怪的愛比較心理在作祟!),我甚至想撒個無傷大雅的小謊,說個30幾公里之類的,但事實是我走到彰化目前為止,平均每天大概只走20公里左右。

雖然當下搞不清楚我為什麼想要說謊,也不知道後來基於甚麼原因,我還是選擇說實話,不過如今回想起來,覺得當下的自己真是欠人家按一個讚。

「我喔!一天大概走20公里左右。」我有點心虛地說出事實。
「蛤?才20公里喔?你這樣太少了啦!你都幾點起床開始走?」顯然我在阿伯的眼裡嚴重不及格。

拖延病,其實不會因為旅行而消失。

我回想起過去幾天,明明想要一早六、七點就出門開始徒步,可是卻每次都睡到八、九點,起床後又拖拖拉拉的,東摸西摸,超級沒原則的我,甚至有時到了中午才出門。

以為出國一定就會把英文學好的人,一定沒出過國。
以為旅行一定就會徹底改掉壞習慣的人,大概也沒認真旅行過。

「大概都九點過後,有時甚至中午才開始走。」我聲音越來越含糊,因為我知道,我大概要迎面而擊一連串的經驗談和建議(直白一點是說教),但礙於本能不想和他人起衝突,所以我善用禮貌靜靜地聽著接下來一連串的「不聽老人言,吃虧在眼前」的前輩式真理。

而其實阿伯的建議不無道理,他說早上六點起床走,走到中午休息一下躲大太陽,下午兩點再繼續走,走到六點,吃個晚餐,吃飽可以再走到十點,沖個澡休息,隔天繼續,這樣一天一定可以走超過35公里。

恩,真的有道理,但是,我走那麼快幹嘛呢?

快,真的比較好嗎?

如果阿伯是把他在大甲媽祖遶境的模式拿來這樣跟我建議,那我可以理解,因為他們必須在有限的天數走完固定的公里數,所以不得不這樣做。

可是萬一,萬一,這段建議,其實是他最真實的人生觀呢?
人生就是不停地趕路,不停地埋頭苦幹,休息是一種奢侈,只要不是休息的時間就必須推進,當然,越快越好,越多越好。
就像多數人的現實人生一樣,只有不停地賺錢、不停地勤奮、不停地想盡辦法成功,似乎慢下來享受單純活著是件奇怪的事、似乎慢下來這件事,只能是兩個忙碌間出現的片刻動作,似乎慢下來是只能等到退休手腳無力後才能去做的事。

可是阿伯你知道嗎?
在我從台南走到彰化的路上,柏油鋪成的馬路上從來沒有出現 這個字,全部都只有 這個字,而且我用膝蓋想也知道,接下來的路程,也都只會出現這個字。

政府想提醒我們開車不要搶快,會有危險。
那曾幾何時有人提醒過阿伯或我,人生不要搶快,可能會有危險?

我解脫了什麼?原本將我困住的、綑綁住的是什麼?

我想我有其中一個答案了,就是
(原先綁住我的應該有不少東西,這只是其中一個)

我被整個資本主義的環境洗腦了,也被所有成功學、積極正面的書籍影響了,不斷幻想著未來多有權勢、多有錢,我就能怎樣又怎樣,急著想要在年輕時就賺很多很多錢,老了有很多很多資產,當一個看起來很不錯的成功人士。

但我很少慢下來想過,我是誰?我自己喜歡什麼?我不喜歡什麼?

我很少慢下來,靜靜地珍惜自己的幸運,自己能出生在台灣,而不是在戰亂紛擾、總是飢腸轆轆的國家。
我很少慢下來,感受自己生在一個擁有自由和信任家庭的幸福,即使我們家並不富裕,但也好過一堆家境富裕,但孩子被各種控制的家庭。
我很少慢下來,思考著既然眼前的事不是我喜歡做的事,那為什麼我還要繼續做?

我很少慢下來,思考在長大過程中,這個世界不斷給我的資訊到底合理還是不合理?思考現在的我,是有心人士有意無意輸入給我的價值觀,還是我真的這樣想?思考所謂一個人的人生,到底應該是什麼模樣?

更確切地說,我,這個人的人生,想要用什麼模樣去活?

「阿伯,你的方式並非不合時宜,只是不適合我罷了。」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,這只是在道別後,內心出現的一個想法而已。
如果我要過著你說的徒步方式、如果我要過著不斷趕快的人生模組,那我寧願當回原本愛拖延的自己、不太勤奮的自己,然後從這個不怎麼樣的自己當中,從不斷內在和外在的旅行當中,慢慢的探索,找到自己真正喜歡的生活方式。

而現在的我,似乎就像電影<靈魂急轉彎>裡面的22號,只要看到路邊的楓葉就能開心,只要仰望天空就能感受到幸福,只要活著、單純地活著,就能感受到生命自帶的喜悅。

這樣慢下來的人生,好嗎?

我會回答:「就算不用日進斗金、就算不用一天趕路35公里、就算不用成功人士的勤奮道理,只要是用自己喜歡的速度前進,真的很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