徒步環島(八) 朝聖者之路

今日出發地:彰化溪湖。

一般人徒步環島,似乎都是一大早六七點出發,而我這趟旅程,就是放縱自己的一個禮物,我各種拖延滑手機、躺在朋友的床上耍廢(朋友一早就出門上班,剩我一個),下午三點才從大學同學菌菌家離開。

打破旅行的迷思

徒步旅行沒有讓我從懶惰變成不懶惰,也沒有讓我從不自律變成自律,沒有讓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(事實上也不需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人)。

尚未旅行前的我,對旅行有諸多遐想和幻想,認為一場苦行會頓悟什麼,或是靈修什麼鬼的開悟,總之對人生會有全新的想法,然後從此很清明。

某種程度來說,徒步環島前後的人生,的確有一點點不一樣。

但那個不一樣,不是彈指之間,也不是跨過去就是永恆,更不是徒步環島就一定幫你創造全新人生,像各種直銷大會、佈道大會,追求心靈的平靜、財富自由三小的全然成功,那太矯情、太噁心、太做作、太資本主義、太瑪雅幻象。

長時間的旅行比較像個照妖鏡(前提是你要有跟自己當陌生人的能力),把原本被各種包裝好的自己展露無遺,看見最真實的自己,拆解原本的自己,從原本的自己發現自己原本就存在的面向,退後一步觀察自己,不帶評價,然後發出驚嘆聲:「哦~原來我是這樣的人」。

我認為這才叫旅行,是外在的旅行,也是真正內在的旅行,這才叫認識自己,其他的,都是屁。

今日目的地:彰化市(大學學長家)。

下午三點才出發的好處,就是太陽公公沒那麼愛咬人、又有十月的秋風涼意,和鄉間小路的稻田景色。
而壞處就是,我又要走到晚上十點了。

之前有聽過一句話「徒步環島,可以順便檢視你過去做人有沒有成功。」

至少在台灣的西半部,我應該還算做人成功,一封訊息、一通電話,朋友們都會願意接待我,在這種徒步旅行,痛苦大於快樂的旅行(其實人生的本質也是如此),朋友的一聲沒問題,或是見到面後的相處,都是如今回想起來最幸福的時刻(尤其是站在浴室洗熱水澡的時光)。

當我千辛萬苦,從台19線,時速四公里的緩緩前進,從寧靜的鄉間小路走到紛擾的彰化市大路,終於接回台1線,又回到兩旁都是工廠和賣汽車的展示店,已經晚上十點。

此時的我疲憊不堪,不論肩膀還是腳掌都已經難耐萬分,低著頭只看著自己往前踩的雙腳,嘴裡碎碎念著快到了快到了,就快到了的時候,突然,我抬頭看見一個上帝,他坐在一台休旅車裡,拿著Iphone在錄影,錄下我狼狽的模樣,而那位上帝穿的有點隨性,排汗衫、短褲和拖鞋,然後嘲笑著我,不過那個嘲笑帶著友情的味道。

上帝來接我了,而這位上帝用我學長的形象顯化。
看到他,我知道今天的我,終於可以結束人間的苦行,回到天堂(有熱水澡和床的地方就叫天堂)。

男人的浪漫

這位學長曾跟我一起共患難,不論是打系籃、跑營隊,還是坐在大學校園看著來來回回的妹子都是過往的故事。

「欸你記得之前系上的一個學妹嗎?」入睡前,我雙手枕在頭背後,看著外頭透進來的微光打在天花板上。
「記得啊!怎麼了?」他打了哈欠。
「我之前跟她鬧得不愉快,過了五年,我昨天突然跟她道歉了。」
「蛤?你們之前是怎麼了?」

男人共枕時,入睡前的往事回顧,亦或是真誠的自我揭露,似乎是一個必經流程。

遲來五年的道歉

回想起昨晚,我待在菌菌家,位於彰化溪湖高中旁的巷弄裡,我們聊起這位大學學妹,這位學妹跟我以前感情很不錯(至少我這麼認為),我很喜歡她這個人,雖然有點兇,但是很善良、溫柔、善解人意。

但發生了某些事,我跟她吵了一架,當時的我還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,而如今回想起來,我真的是一個討人厭的學長,自以為是,又到處針對雙眼看見的表象批評指教,沒有深入了解他們真正的想法。

我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個人。

曾經自己是學弟時,辛苦籌備幾個月的營隊,卻被什麼事都沒參與的學長在上營當天,指責得狗血淋頭,只因為他們曾經也辦過營隊,所以他們就可以品頭論足、指責來批評去,不需要對自己說出口的話負責,說出口的話就像拉過的屎一樣,丟在一旁,讓剩餘的清潔人員去清理。

而那次我和學妹吵架的核心,就是我變成那個亂拉屎的人,然後我還指責她沒把屎清乾淨。

「我決定要跟她道歉,雖然時間這麼久了,看起來有點智障。」我脫口而出,菌菌在一旁不語,可能也表示贊同。

可能是偷偷動用旅行給的勇敢,我打了一長串話,老實說我忘記內容是什麼了,但就是很真實的告訴她,我所有的想法,等我走到台中,想約她吃個飯,試圖挽救一下碎裂五年的友情。

訊息傳出之際,到看見已讀訊息前,我的心臟跳得好大力,又不是在告白、也不是在談生意,為什麼我這麼緊張?這就是真正的勇敢嗎?

她回了,但很冷漠,最後的結局是不了了之。

其實,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,為什麼這麼久了,她仍然選擇冷漠(可能真的就是我身為直男的智障愚鈍?)。
不過我能做的,本來就只有道歉與真實表達自我,接受或不接受這個道歉、或有沒有要和好,那都是對方的選擇,不管如何,雖然難過,但結局我都能接受。

「朝聖之路,也可以是一種犯下重大錯誤後的贖罪方式。」 <走路,也是一種哲學。>

古代歐洲的信徒或教士,如果自己因為某個可怕罪愆而感到良心不安,他們會長征徒步;宗教法庭也經常以這種放逐的方式處罰異端份子,甚至會要求他們要赤腳走路,或是銬上手鍊或腳鍊,讓他們經歷數個月的艱辛和痛苦。

上面這段話是書上寫的,雖然我自己徒步不是為了贖罪,但卻好像有點懂了古代那些走上朝聖者之路人類的心情。

日復一日,極其單調,每天做的事,都是重複的把腳往前踩,看起來極其沒有意義。
也許,就是因為不斷重複單調的行為,當身體的疲勞來到極致,人類會先感受到身體的不快,但因為仍然有路途要走,所以只能繼續感受身體的痛楚,接著,不知道什麼原因,注意力慢慢從受苦的身體轉移到心理,腦海裡會閃過某些過往,某些記憶會慢慢浮現。

我也不清楚大腦機制為何會選擇這些回憶在此時出現。

接著,我會用歷經更多故事此刻的自己,比以往更成熟的視角去看待那些曾經,然後,會覺得一切都好好笑、帶點愚蠢、帶點謙卑、帶點後悔,但我也明白,過往發生的那些事不能重來,當初我會說那樣的話,就只是因為當初的我只有那樣的視野,沒什麼好責怪的。

只是回憶錄突然中斷,又回到現實生活,自己一個徒步在道路上,身體的痛楚都回來了,我問問自己「那現在的我,能做些什麼?」。

我不是帶著贖罪的心上路,但我道歉了。
我沒有得到童話故事總是令人滿意的結局,但我心中的結終於解開了。

而我想,也許這就是朝聖者之路難以抗拒的魅力吧。

說故事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