徒步環島(十) 從「被控制」到「自由」

攝影師:Julian Jagtenberg,連結:Pexels

2020.11.04

徒步環島,第十二天。

天氣漸涼,此時的我,走上縣道117,是一條山路,隨著蜿蜒的爬坡,大腿肌不斷燃燒著,身體熱了又涼,涼了又熱,一路閃避著來來回回的車子,終於回到平地。

此時看見右手邊出現湖口兵營,綿延的牆壁上面有鐵絲網,一直以來我都認為要身為一個軍人著實不易,因為必須捨棄大部分的自由,不論是時間被管控,還是行動被限制。
站在壁外的我,想像著裡頭的生活,不禁毛骨悚然,總會為自己的幸運感到感激,活在一個不需要強制從軍的年代裡頭。

我走往對向道,遠離給我莫名壓力的高牆鐵網,一邊哼著歌(不是軍歌),一邊前進著,左邊出現一個小菜市場,我觀察著擺在街頭上的攤販,有水果、肉攤,看著裡面來來往往的人們,好愜意的模樣。

「喂!那個環島的弟弟!」

當我正遠離菜市場,聽見後方傳來像是吶喊,但隨著距離拉遠變成的微弱聲音,我轉頭一看,遠方有一位慈眉善目的婦人站在那,對我招著手。

「喂!那個環島的弟弟!阿姨請你吃豆花!」我的腦袋還在運轉,應付這個全新的狀況時,阿姨頭也不回的就逕自走回市場。

好吧!我要拋下那種被人請客就不好意思啦不用啦的社會道德感,反正都出來環島了,而且是人家自己主動的,我還不好意思個毛呢?

帥氣又溫暖的老闆娘

「不好意思欸!」結果我開頭第一句話還是說不好意思,看看我被社會的禮貌和謙虛文化薰陶的多徹底。
「不好意思什麼,我叫你來你還不好意思。」老闆娘笑瞇瞇的說著,從語氣和舉止、騙不了人的慈祥眉目,可以猜測出她是位真正善良、大喇喇、沒什麼心機的人。

走進市場,看見一台藍色小貨車被組裝成一個小攤販,後座的置物空間堆滿用品,上方掛著一片白底的木板,上頭用紅墨水寫著「豆花」兩字,濃濃的秋意,市場耳語交談的聲音,彷彿穿梭到古時候很鄉下的年代。

「來,要吃熱的還冰的?」老闆娘像個武俠小說裡的人物,正氣凜然地站在豆花料理旁,講話鏗鏘有力,短而不急促,讓人感到溫柔而放心。
「熱的好了,謝謝。」我放下背包,拉開唯一的內用座位。

讓我感到很可愛的是,貨車卸貨時都會把後方那塊板子放下,而那塊面積不大的小板子,變成老闆娘內用的小桌子,像是一個小吧台。(是不是超Q!)

坐在前方,看著熱湯的鍋蓋打開,冒出裊裊白煙,老闆娘三兩下這邊撈撈、那邊弄弄,馬上就變出一碗年度最佳幸福獎的熱豆花,緩緩地端到我面前,然後我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,只能不斷說謝謝而表達內心的感激。

但面對我的老闆娘,是一臉「三八啦!趕快吃,不要一直謝謝!」的大器感,讓我比較放心,也終於開始享受這碗美好的熱豆花。

豆花背後的故事

「我看見環島的人,只要我有空,一定都會請他們進來吃碗豆花!」
「咦?為什麼?」
「因為環島改變了我兒子,還有我。」老闆娘講話的真誠,不知為何深深打動我,我放下剛撈起滿滿珍珠的湯匙,仔細聽著老闆娘接下來要說的故事。

「大概五、六年前,我兒子才高一,他那時很叛逆,也是班上的頭痛人物,功課不寫就算了,常常老師講一句,他講兩句,每天我都被老師告狀,我兒子還常常跟我說他不想去學校上課了,他覺得很煩。」

我靜靜地聽著。

「然後好像是高一暑假吧?有一天,我兒子突然跟我說:『媽,我想去騎腳踏車環島。』我心裡嚇一大跳,腳踏車環島?那不是很危險很恐怖嗎?你知道一個做媽媽的聽到這種事,都很難接受的。」

「後來呢?」好奇心爬滿我的腦袋瓜,一個15歲的男孩,竟然說主動提議說要環島?15歲的我還在每天打籃球、玩線上遊戲耶!

「他一臉非去不可的樣子,我想說:好吧,他如果真的要去,我的生意也只能休息一陣子,陪他一起去。」

「啊?妳陪他一起騎腳踏車去!?」我非常地驚訝,看起來有點傳統的老闆娘,卻沒有叫他兒子不要異想天開、好好讀書之類的,反而是支持兒子這個看起來奇怪又特別的夢想。

「不是啦!我哪有那個體力!我騎著我的機車跟在他腳踏車後面,主要是保護他的安全,不然讓他自己去,我真的很不放心。」
老闆娘繼續說:
「一開始我也覺得很麻煩、很不願意,要繞一整圈台灣,還要跟兒子這樣單獨相處好多天很累人耶!但環島到後來,我發現自己的心態慢慢改變,自己也愛上這樣的旅行,讓我從總是忙碌的生活解脫,慢下來感受人生,而且我覺得台灣真的好美,尤其是花東那段路,你之後走到那邊,你就知道我在說什麼了!」老闆娘滿臉喜悅和幸福感。

我也被那種真實的幸福感渲染著。

「而且啊!環島回來後,我兒子整個人都變了!」老闆娘像是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,對著我說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他就突然變得很乖,不會再跟老師頂嘴,功課也都會按時交,然後生活上很多事情也都突然變得不需要我擔心,他自己都可以處理好。」
「這麼神奇?為什麼啊?」
「老實說,我到現在也不知道為什麼,就是很神奇。」老闆娘的回答非常誠實,一點也不像一般無知大人明明不知道,卻硬要回答一個自己也不了解的答案。

當下的我,不斷思索這個問題的答案,難道環島真的是一個神秘解方?
為什麼環島會讓一個老師、家長眼中的問題學生,變成一個可以為自己負責任的人?
環島裡面,到底藏著什麼元素,可以這樣進入一個人的生命,去重新排列組合人的思想和行為呢?

我想找出答案。

從「被控制」到「存在」。

一個高一生,應該正是大家口中所說的「叛逆期階段」,而為什麼要叛逆呢?因為他想要長大,他開始想要意識到自己存在

我被控制住,就是證明我不存在;想要證明自己存在,就要拒絕控制。
而青春期的反叛,就是拒絕控制的一個徵兆,一個沒有反叛的人,是不會長大的。

而學校體制下的老師,我認為多數思考還是傾向保守,這也難免,畢竟他們也都是在乖乖聽話的年代長大的,這個字,本來就很詭異,聽話就叫乖,嘖,那為什麼要聽話呢?為什麼不是對話呢?

因為要人們聽話,上頭做事比較簡單;如果人們學會對話,人們就會思考,會思考就會質疑,會質疑就難以控制,就不聽話,對上頭而言就不是件好事。(我懷疑是教育的陰謀論)

乖乖聽話就是被控制,被控制就是證明自己不存在,一邊活著一邊要當個不存在的人,那還算是人嗎?那應該叫魁儡吧?

男孩不想當個魁儡,他想當個存在的人。

我猜測這個男孩跟僵化的體制和老師對話時,總是感到非常痛苦,因為孩子的思考能力和好奇心,總是優於大人的,這些頑固的大人就像死板板的框架一樣,認為世界就是該長成正方形或某種形狀,那叫傲慢,這個傲慢來自於無知。

孩子就不會這樣,因為他們還沒有框架,還有好奇心,他們想衝撞這個世界,但這個衝撞在社會觀感下是不好的,所以他就被認定是問題學生。

那為什麼環島之後,男孩就不再是問題學生了?

依我個人徒步環島後的真實經驗去剖析、去猜測看看。

我跟男孩相似之處在於,我也想脫離控制,只是我想脫離資本主義的控制,而男孩想脫離僵化教育的控制。

既然目的是脫離控制,當個存在的人,男孩表象的頂嘴、不聽話就只是其中一種方法,在環島以前,他不知道有其他方法可以達成目的。
我猜測,在環島期間,他發現了即使不需要靠頂嘴、頂撞,也能當個存在的人,也能當個自由的人

所以男孩發現了什麼?

我相信他和我一樣,在環島的過程中,發現了一件事:「世界原來不是我原本想的那樣。

男孩待在同樣的生活圈太久,誤以為那個社會給的身份認同(當一個好學生)就是他,有一個身份認同在身上,別人就會對他有期待,有期待就會有各式各樣的評價,有評價就會有高價值和低價值;而若是那個期待,和男孩本能想要的不一樣,他就自然會被多數人影響,開始誤會他是低價值、甚至沒價值的,接著產生自我混亂。

但他也說不清楚那種混亂,畢竟才15歲,目前所見過的世界就是家庭和學校,他以為世界就是這樣,就是要這樣痛苦下去,要遵守大家給的身份認同和期待,才能好好活著。

但他踏上環島之旅,是個全新的世界。

男孩擺脫了他原本的全世界,新的世界裡,大自然對他不會有期待,沒有人對他有期待、有評價,路上的人們對他微笑著、好奇著,甚至認為他是個勇敢的人。

他慢慢發現自己之所以有價值,不是因為他符合了大家的期待,而是他僅僅只是他而已。

徒步、單車環島的過程,還有個重點,就是「慢」

漫漫長途中,每天慢慢前進著,不趕時間,多了很多跟自己對話的時刻,開始認識自己,開始區分世界要我長成的模樣,和我自己喜歡的模樣是有差異的。

漫漫長途中,一定也遭遇很多挫折和不如意,都是意料外的事件,為了前進,他必須想盡方法克服,這過程也一定增進了負責任的能力;或許也認清了這個世界就是不完美,不可能一切都順著我的計畫走,他開始接受了這一切,是坦然的接受,不是無助的妥協。

於是他終於存在,終於自由,終於長大了。

就算仍然會拉扯,但再也不一樣了。

他不需要再用原本激烈的手段來對抗世界,因為他已經開始認識這個世界,也許他會在未來成長過程中,仍然感到困惑和矛盾,世俗的價值再度將他拉回原本的混沌。

但他已經看過世界並不是只有一種模樣了,所以只要男孩思考的夠清楚,一定也能回到那個有選擇權的人生,成為一個真正存在,並且自由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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